[#442楼] 第441章 都在等

沈惊鸿没有随他上高台。

那袭红衣在灯火通明的广场上太过醒目，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他穿过列席的长桌，步伐不疾不徐，目光从两侧修士的脸上扫过，不带任何情绪。

却让每一个被他看见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夜初宁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冲他们来的。

沈惊鸿的目标，是广场东侧最角落的那张桌子——那张桌子空着，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眉峰微挑，似是满意，仰头饮尽。

红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玉笛尾端的红缨轻轻晃了晃。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仿佛这满座修士、整场盛宴，都不如手中这杯酒值得在意。

沈惊鸿的到来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将接风宴的热闹劈成了两半。

一半的视线黏在他身上，被那袭红衣灼得移不开眼。

另一半则时不时飘向高台右侧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留给项暮情的。

夜初宁端着茶盏，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他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人来，或者不来。

高台上，沈怀瑾站起身，端起酒盏，声音浑厚如钟：“诸位远道而来，天衡宗蓬荜生辉。这一杯，敬诸位。”

满座举杯，酒液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夜初宁将茶盏举到唇边，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遮挡视线，冰蓝色的眼眸从盏沿上方扫过整座广场。

苍梧山的人还没到。

承欢宫来了沈承欢和沈惊鸿。

百花宫的席位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青衣弟子端坐。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艳的少女，看样子就是百花宫的大师姐——玉清漪。

菩提禅院的僧人们闭目端坐，身前素斋未动分毫。

夜初宁没有动。

他坐在幻星宗的席位上，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换的意思。

冰蓝色的眼眸半垂着，像是在看桌面上那些精致的菜肴，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个人一直在看你。”江瑾尧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下巴朝某个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夜初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广场西北角，苍梧山的席位。

那张桌子原本空着，此刻却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领口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长发用一根发冠束起，露出一张干净到近乎寡淡的脸。

他的五官分开看都不算出挑——眉毛不够浓，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嘴唇不够薄。

可组合在一起，偏偏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一幅水墨画，笔触淡到极致，留白多过着墨，可你就是移不开眼。

他端坐在席位上，身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倒，也没有喝。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佛像。

可那双眼睛是活的。

漆黑如墨的瞳孔正隔着数百张长桌，不偏不倚地落在夜初宁身上。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甚至算不上注视。

更像是——他在看别的东西，而夜初宁恰好站在那个方向。

可夜初宁知道不是。

因为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不知多少年的寂静。

殷明阙，苍梧山少主。

夜初宁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殷明阙对上那个笑容，漆黑如墨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回避，更像是——确认。

确认那个冲他笑的人，确实在冲他笑。

然后他也笑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唇角微微弯了那么一瞬，像宣纸上不经意落下的一笔墨，还没来得及晕开就已经干了。

夜初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笑容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双太沉的眼睛在笑的那一瞬忽然不沉了。

像古井里忽然照进了一束光，你这才发现，原来井底不是黑的，只是太久没有人往里看。

夜初宁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那个笑容淡得太快，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殷明阙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变成那副端坐如佛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宴会进入了尾声，而众人真正等待的那人始终没来。

人们的目光频频落在幻星宗的弟子身上，想要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一无所获。

幻星宗的弟子们永远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不为外人的目光所动容。

宗主说过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至于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那是他的事，轮不到别人操心。

江瑾尧靠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弄着面前的一碟花生米，小声嘟囔：“这些人急什么，师尊又不会跑。”

“他们不是怕师尊不来。”晏卿坐在夜初宁另一侧，声音清冷如常，“是怕师尊来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江瑾尧嗤笑一声：“该坐着就坐着，该站着就站着，还能怎么面对？”

“两百四十年前的鹿瑾瑜，是他们仰望的存在。如今的项暮情，是幻星宗的宗主、当世修为第一人。”

晏卿顿了顿：“可这两个名字现在属于同一个人。他们过去仰望过的人、现在敬畏着的人——是同一个人。这个认知，需要时间消化。”

夜初宁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杯底触碰桌面的那一声轻响，被广场上嘈杂的人声吞没，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可他知道，有些人听见了。

比如高台上那个正端着酒盏、手指却在杯壁上叩个不停的人。

比如广场西北角那个端坐如佛、却在茶盏放下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头的人。

比如广场东侧角落里那袭红衣、那个自斟自饮、从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的人。

这些人，都在等。

接风宴在子时方散。

灯火渐次熄灭，广场上的人潮如退水般散去，各归各的院落。

夜初宁走在最后，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两盏不灭的冷焰。

晏卿走在他身侧，白衣在月光下几乎要融进雾里。

江瑾尧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只荷包，指腹无意识地在银线绣的竹纹上摩挲。

三人沉默着穿过一道又一道牌坊，石阶两侧的灵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破碎的月光。

“师兄，你们先回去。”走到幻星宗院落的门口时，夜初宁忽然停下脚步。

晏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推门进去了。

江瑾尧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别一个人待太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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