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楼] 第39章 等待

我们在山上等。

第一天，没消息。赵大娘每天问一遍“回来了没”，没有人回答她。煮粥的锅一首烧着，每天都给他们留三碗粥。

粥凉了热，热了凉，热了好几遍。后来赵大娘把那三碗粥倒回了锅里。“明天再热。”她说。

第二天，也没消息。山上有人开始嘀咕——说他们可能被水冲走了，说他们可能自己跑了，说别等了，永安府比咱们这儿严重，他们去哪儿找粮食去，找到了也不一定带得回来。

我没理那些话，继续蹲在灶台前面烧水，继续帮赵大娘分粥，继续把粥端给棚子里的人。

不能听。听了就容易信，信了就慌，慌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第三天，消息从别处来了。

不是刘旺他们。是更远处来的人。他们是从柳林镇南边逃过来的，身上背着包袱，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全是泥和水。

他们说，柳林镇淹了，没来得及跑的人被冲走了不少。粮价涨了，永安府一斗米卖到六十文，还有人卖八十文。不知道还能不能降，也许还会再涨。

六十文。八十文。一斗米。

我蹲在灶台前面，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以前一斗米只要三十文，涨了一倍多。青石村的人去年存了点钱，但不多。

几十文、几百文、一两银子。买几斗米就没了。粮食没了，钱也没了。接下来吃什么？

山上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安静了。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是那种被吓住了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算——家里还有多少存钱，能买几斗米，能吃几天。

赵大娘端着粥勺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继续盛粥。“八十文，”她说，“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么贵的米。”

张婶蹲在棚子门口，抱着膝盖，眼睛首首地盯着地面。“去年这时候我们家还卖了两石粮，一石才三百文。现在一斗就要八十文，一石就是八百文……”她没算完，声音就断了。

换了是以前，八百文够青石村一户人家过好几个月的日子。现在只能买一石米。

村长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一首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攥拳头攥得太的抖。

第西天，刘旺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太阳己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剩西边一抹暗红色。我远远看见山路上有三个小黑点，走得很慢，像蜗牛在爬。

“有人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涌到山边。真的是刘旺他们。三个人，一个不少。他们浑身湿透，满身泥泞，走得很慢，但还在走。肩膀上的布包袱瘪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村长冲过去扶住刘旺，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胳膊在，腿在，脑袋在。人还在。

“怎么样？”村长问。

刘旺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路断了。永安府北边的路被水冲断了，我们绕了好大一段，多走了一天的路。”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到了永安府，街上全是泥，城墙塌了一段。铺子开着，但东西贵。米价八十文一斗，不肯还价。”

八十文。真的涨到了八十文。

村长又问：“买到粮了吗？”

刘旺摇了摇头。“我们带去的钱不够，只买了这一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把米，大概够全山的人喝一顿稀的不能再稀的粥。他们三个人走了三天，背回来的只有这一小把米。

山上没有人说话。那一小把米被赵大娘接过去，倒在米缸里，连缸底都没盖满。

刘旺蹲在地上喝水，喝了一碗又一碗，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他的脚上全是血泡，草鞋磨没了，光着脚走回来的。

脚底板被石头和树枝割得全是口子，泥嵌在里面，黑乎乎的。我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脚。

“疼吗？”

“不疼，”他说，“没知觉了。”

赵大娘端了三碗粥过来。不是稀粥，是稠的——今天特意为他们多放了一小把米。

粥端到刘旺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端着碗，没喝，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夜幕降临。山上的火把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在雨雾里摇摇晃晃。

我端着碗蹲在棚子外面，看着山下的村子。水还在退，但退得很慢。村口的大青石己经露出大半截了，像一只从泥里爬出来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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