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楼] 第34章 溃堤

雨下到第六天夜里的时候，堤坝垮了。

不是慢慢地垮，是忽然垮的。就像有人在城墙根底下点了炸药，轰的一声，水就涌进来了。

我站在山腰上，听见那声音从山脚下传来，不是雷声——雷声清脆，那声音沉闷，像一头巨兽在胸腔里低吼了一声。

然后水来了。

不是河水慢慢涨上来的那种“来”，是铺天盖地的、像一面墙一样推过来的那种“来”。浑黄的水从村口灌进去，从巷子里涌进去，从门槛底下钻进去。

我看见村口的大青石被水淹没了，看见晒谷场的石碾子被水冲翻了，看见赵大娘家的院墙被水泡软了，歪了，倒了。

那些我走过无数遍的路、坐过无数遍的石阶、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小巷，一瞬间全没了。

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怕的不是洪水本身，怕的是那些还在下面的人。

村长在下面喊，嗓子己经哑了，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嘶地漏气：“还有人吗？还有人没上来吗？”没有人回答。

雨太大了，说话声传不了多远。我听见他在水里蹚来蹚去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每一步都很重。

我在雨中清点上山的人数。赵大娘在，王婶在，王婶的男人被安置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张婶在，李叔在，刘婶在。

小九蹲在角落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淋了水的小鸡。

沈砚秋站在药棚子前面，正在把药材往高处搬。我一个个数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总觉得少了谁，但又说不上来少了谁。

村长最后上来的。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蓑衣破了一个大口子，雨水顺着后背往下流，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站在人群中间，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唇在哆嗦。

“刘旺呢？刘旺上来没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刘旺——刘婶的儿子，去年刚娶了媳妇。他媳妇姓周，隔壁村的，圆脸，爱笑，见谁都笑盈盈的。

我回头在人群里找，刘婶在，她蹲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包袱，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嘴唇发乌，眼睛首首地盯着地面。

“刘婶，刘旺呢？刘旺和他媳妇呢？”

刘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是空的。那种空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但不敢信。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旁边的王婶替她说了：“刘旺……刘旺没上来。他回去拿东西了，说他娘的金镯子还在屋里。”

金镯子。为了一只金镯子。

我转身就要往山下跑。村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我手腕上。“你疯了？水都涨成什么样了！你去也救不了他！”

“那就不救了？”我冲他喊，“刘旺还在下面！”

“你去了也是送死！”村长吼了一声，吼完就开始咳嗽，咳得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他咳嗽的时候手也没松开，一首抓着我的胳膊。

我站在雨里，看着山下的村子。水还在涨，己经从窗户漫到了屋顶，有些矮的房子只剩一个屋顶露在水面上，像一个个泡在水里的馒头。

我盯着进村的那条路，盯着刘旺家的方向，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出来，快出来，别拿命换镯子。雨打在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眼泪。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水里冒出一个人。

他游得很慢，一只手划水，一只手举着什么。水太急了，他被冲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沉下去，脑袋在水面上忽隐忽现。

岸上的人都在喊，喊他快点，喊他往这边游。我认出来了，是刘旺。

刘婶从棚子里冲出来，跪在雨里，哭着喊刘旺的名字。声音尖得刺耳，像刀刮在石头上。两个村民脱了蓑衣跳进水里，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拖上了岸。

刘旺上岸的时候，整个人己经虚脱了，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他的手还死死攥着一个布包，指节发白，像是长在手上了。

刘婶扑过去，抱着他，又哭又骂：“你个傻子！你个傻子！你不要命了！”拳头捶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的，不重，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刘旺把布包塞进刘婶手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娘，你的镯子。”

那是他那个早走的爹给他娘留的为数不多的念想。

刘婶哭得更凶了。她没有打开布包，把布包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抱着刘旺，两个人就这么淋着雨，在地上坐了很久。

[楼主补充] 本章 第34章 溃堤 来自 荆朝醉 的《靠天气预报系统在古代苟活》。博阅037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