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楼] 第36章 溃堤（3）

山上的日子开始有了一点规律。早上起来，先去山边看一眼水位。

看完了，回来喝粥。喝完了，该干嘛干嘛——有人去挖野菜，有人去捡柴火，有人去照顾老人孩子。

下午再去看一次水位。晚上再喝一顿粥，然后睡觉。一天一天，像被黏住了一样。

但粮食越来越少。

赵大娘把每天两顿粥改成了一顿。后来又改成了一顿稀粥，配一点野菜。野菜是沈砚秋带人去山上挖的，他知道哪种能吃、哪种有毒。

天不亮就出发，背着竹篓，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山上转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篓子里装满了各种绿的灰的野菜。野菜不好吃，苦的，涩的，有的还扎嘴。

但没有人嫌，野菜掺进粥里，一起咽下去，能饱肚子就行。

沈砚秋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天快黑的时候他才从山上下来，竹篓子背在身后，走得很慢，脚步有些发虚。

我站在庙门口远远看见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迎上去。

“怎么了？”

他把竹篓子放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没事，走远了点。这边的野菜挖得差不多了，翻到山那边去了。”

我看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这两天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在山上一走就是一整天，挖回来的野菜一篓子一篓子的，但人一天比一天瘦。

“你吃了没有？”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你今天吃什么了？”

“吃了。”他说。

“吃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路上摘了一把野果，酸得很。”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我心里一紧。他把干粮分给别人了，自己什么都没吃，就靠一把野果撑了一整天。

“你等着。”我说，转身跑回庙里，从灶台边摸了一个野菜饼子。

饼子是赵大娘昨天做的，掺了榆树皮粉，硬得能砸死人，但好歹是粮食。我用一块干净布包了，跑回去塞给他。

“吃了。现在就吃。”

他看着我，没动。

“你不吃，明天谁带人去挖野菜？”我说，“山上几百口人等着吃饭，你不能倒。”

他接过饼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咬了一口。饼子硬，他咬得费劲，腮帮子鼓着，一下一下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蹲在他旁边，等他吃。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那股淡淡的腥臭味。

天快黑了，山下的水看不清楚了，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湿。

“苏蔓。”他忽然叫我。

“嗯？”

“今天翻到山那边，看见几个人。”他咬了一口饼子，慢慢嚼着，“柳林镇的。从下面爬上来的。

跑出来的时候没带多少粮食，路上吃完了。有两个老人，走不动了，还在后面。”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柳林镇就在堤下面，水从决口处冲出来，第一个淹的就是柳林镇。

溃堤那天夜里，柳林镇的人还在睡觉。跑出来的人不多。活下来的人更少。

“他们怎么样？”

沈砚秋摇了摇头。“不怎么样。身上全是泥，鞋也磨破了，脚底板烂得不成样子。那个老人，腿肿得跟萝卜似的，走一步歇三步。”他顿了顿，“我把干粮分了一半给他们。”

难怪他今天什么都没吃。难怪他脸色那么白。

“还有多远？”我问。

“快的话，明天中午能到。”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沈砚秋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接了一碗雨水喝了。喝完了，靠在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去歇着吧。”我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拿起竹篓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苏蔓，明天粥里多添一碗水。”

“为什么？”

“多一个人喝。”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天彻底黑了，山上的棚子里透出一点一点的火光，像萤火虫趴在黑布上。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忍着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在嗓子里的、闷闷的哭，像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

我回到庙里，靠着墙坐下来。旁边是小九，他己经睡着了，蜷缩在干草上，身上盖着我那件半干的褂子。

他的嘴唇干干的，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小动物。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凉得不太正常。

我把褂子给他掖了掖，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水退了，但退得慢。

[楼主补充] 本章 第36章 溃堤（3） 来自 荆朝醉 的《靠天气预报系统在古代苟活》。博阅037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